01鲁达的痞子形象
“拳打镇关西”是《水浒》全书第一个大的高潮,这一章,史进与鲁达相遇,又与李忠相遇,好汉相逢,酒自然不能少。渭州是鲁达工作的地方,吃饭喝酒自然是鲁达做东。这鲁达也就是后来的鲁智深,没出家以前俗名叫鲁达。
这鲁达一出场,处处表现出一副鲁莽急躁的样子,给人的第一印象里,丝毫没有好汉风度,反倒像一个十足的地痞恶霸。
鲁达出场后最先做了三件事:第一件,砸李忠的场子;第二件,骂酒店服务人员;第三件,吃霸王餐。这三件事说不上大,也谈不上惊天动地,但件件不怎么光彩,地痞、恶霸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我们且看这三件事的缘由:
第一件,砸李忠场子。鲁达邀请史进的开手师父李忠一同吃酒,李忠一时脱不开身,回复说“待小子卖膏药,讨了回钱,一同和提辖去。”人家李忠 是打把势卖艺、卖膏药为生的,在街头耍了半天枪棒、费了半天力气,还没向观众讨赏钱呢,李忠说讨了回钱再去,很正常。可鲁达等不及,见李忠不肯马上去,三 下五除二就把看热闹的人群骂散了。可怜李忠,费了半天力气,连一贴膏药也没卖出去,一文赏钱也没捞到,面对凶猛的鲁达,他也只能赔笑道“好急性的人。”
第二件,骂酒店服务人员。鲁达、史进、李忠三位来到潘家酒楼,酒保拿着菜谱请鲁达点菜,性急的鲁达又发话了“问甚么,但有,只顾卖来,一 发算钱还你,这斯只顾来耳舌噪。”人家服务员请吃饭的顾客点菜,有什么不对?没有不对,并且很合乎常理。这样合乎常理的事情鲁达竟然看不惯,还骂人家酒保 “这斯”,恶霸形象表露无遗。
第三件,吃霸王餐。鲁达、史进、李忠三人吃酒过程中,突然听见隔壁雅间有人啼哭,这位鲁提辖又受不了了,急脾气上来竟然翻了桌子,“把碟 儿、盏儿,都丢在楼板上。”掀翻桌子的理由竟是人家打扰了他吃饭,看,这位鲁大官人的谱可够大的。摔盘子摔碗也就罢了,吃完饭还不算账,“主人家,酒钱洒 家明日送来还你”这就是鲁达的原话。鲁达叫店老板“主人家”,看来他连人家店主的姓名都不晓得,跟人家店主又不熟悉,赊哪门子帐啊!面对地痞般的鲁达,店 主也没办法,钱要不回来不算,还得陪笑脸“提辖只顾自去,但吃不妨,只怕提辖不来赊。”注意,店主人说这话的时候是“连声应道”,可见渭州人民对鲁达是多 么惧怕。鲁达第二天还了这家店主的帐了吗?没有,第二天他“拳打镇关西”去了,之后便逃离渭州,这比酒帐也就成了死账。鲁达在潘家酒楼吃的这顿饭,也成了 他在渭州吃的最后一顿霸王餐,纪念意义重大,观众不可不知。后来,鲁达还在五台山喝过霸王酒,在瓦罐寺吃过霸王粟米饭,看来他这老毛病始终没改。
这鲁达出场头三件事,件件不怎么光彩,这哪里像条好汉,分明是混在官府里的黑社会老大嘛。施耐庵如此描写鲁达,用意何在?请看下回——“拳打镇关西”之英雄本色
02“拳打镇关西”之英雄本色
这鲁达出场头三件事,件件不怎么光彩,这哪里像条好汉,分明是混在官府里的黑社会嘛。不过后来金家父女的出现,使鲁达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——
潘家酒楼,当金家父女将自家“强媒硬保”、“虚钱实契”的悲惨遭遇诉说后,鲁达的牛脾气来了,酒也不吃了,对李忠、史进道“你两个且在这 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斯便来。”这一句话,十足地显示出鲁达的霸气,可见他平日做事也不计什么后果,杀人这么大的事,怎么也得计划计划吧。不过,这时鲁达 的形象里打抱不平、除暴安良的成分多了,鲁达的形象开始高大起来。
为经济上资助金家父女,鲁达自拿了五两银子,又从史进那里借了十两,管李忠借时,李忠只从身边摸出了二两来银子。二两银子其实已经不少 了,按购买力算,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六七百块钱。可鲁达嫌少,把银子丢还李忠不算,还数落人家是个“不爽利的人”。骂人还不揭短呢,就算人家李忠不爽利,也 不能明说啊,这鲁达说话可够直的。李忠真是一个不爽利的人吗?也未必,他一个打把势卖艺的,能有多少钱?拿得出二两银子已经很不错了。可我们的鲁大官人不 这么认为,一门心思认定了李忠“不爽利”。后来鲁达在桃花山再遇李忠,还是看着人家不顺眼、不爽利,结果把人家山寨里的金银器皿都卷跑了,不辞而别,这鲁 达倒是很“爽利”。
鲁达、史进、李忠三人吃完酒,离开酒楼就地分手。“史进、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。”之后再无下文。史进、李忠对金家父女的不平遭遇采取了置 之不理的态度,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汉所为。李忠怕事情闹大惹官司上身也还罢了,史进怕什么,他已经是个犯法的人了,再犯一次又何妨。收拾“镇关西”其实最 好不用鲁达出面,史进出手最合适,因为他是外地人,生面孔,办完事之后可以一走了之。事实上史进并没有卷入金家父女这档子事,而是采取了回避态度,出面摆 平这事的只有鲁达一人。与大闹史家村时相比,史进的英雄气概差劲多了,对待金家父女的态度丝毫不像好汉所为。与鲁达的慷慨激昂相比,史进只能算是小英雄, 李忠则排不上英雄层面上来。施耐庵把史进、李忠安排得默不作声,把鲁达安排得慷慨激昂,也是在衬托鲁达的英雄形象。
第二天一大早,鲁达来到客店保护金家父女上路,离开渭州。鲁达是个大碗喝酒、大口吃肉、爱睡懒觉的人,让他起这么个大早也够难为他的。此 时史进、李忠估计还睡在被窝里做梦呢。英雄不英雄,多么强烈的对比。此时鲁达的英雄形象在史进、李忠两个“狗熊”的衬托下进一步高大起来。金老请鲁达里面 坐会,鲁达道“坐甚么?你去便去,等什么?”言语虽直爽了些,却显示出一副热心肠。这语气与在潘家酒楼的语气一样,不过让人听起来舒服多了。
在鲁达一双拳头的帮助下,金家父女顺利离开是非之地渭州,彻底解放了,当然鲁达在中间免不了把拦路的店小二揍一顿。救人救到底,为防止店 小二通风报信,鲁达在店门前足足坐了4个小时,等金老去得远了,这才离开。这鲁达想得可够周到的,粗鲁中透着细心,可谓粗中有细。至此,鲁达的形象开始无 比高大起来,人格魅力开始显现,前面给人留下的痞子形象完全被推翻。直到这时我们才明白,施耐庵不愧是才子,前面贬鲁达,正是为了后面更好的褒鲁达,欲扬 先抑之笔,可谓做到了极致。
事情到这里,金家父女已完全脱离苦海,摆脱了“镇关西”郑屠的控制,如果事情就此结束,也未必不圆满。鲁达还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提辖官, 郑屠估计也不敢找鲁达的后账,两全其美。那么事情结束了吗?鲁达收手了吗?没有,鲁达不把郑屠修理一顿不会善罢甘休,要不怎么叫嫉恶如仇呢。不过修理人也 有很多方法,文的、武的、明的、暗的……鲁达是如何修理郑屠的呢?请看下回——《拳打镇关西》之杀人的艺术。
03“拳打镇关西”之杀人的艺术。
“镇关西”郑屠的肉铺开在状元桥边,东边还是西边,书中没有交代,总之离状元桥不远。两间门面,两副肉案,悬挂着三五片猪肉。大掌柜郑屠在柜台边坐着,十来个刀手在案前卖肉……
鲁达应该早就认识郑屠,不然他怎么知道郑屠开的肉铺是托小经略相公的门路;不然他怎么会径直来到状元桥边,说不定鲁达还曾经赊过郑屠的肉呢。
鲁达来到郑屠的肉铺,见到郑屠,没有提金老的事,也没有硬来,而是买肉、切肉。先要十斤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;又要十斤肥肉,也细细切做臊 子。臊子就是吃面条的时候在面条上浇的卤儿,山西人一般都说臊子,而不说卤儿,用猪肉做臊子,想必肉应该切得比一般的肉馅还细。二十斤肉,老大一块呢,全 部切成臊子谈何容易,并且鲁达不许别人帮忙,全要郑屠一个人切。郑屠又不是绞肉机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
公正的说,郑屠的服务还是很热情、很周到的,他用了两个小时时间将二十斤精、肥肉全部切成了臊子,并且是细细的。用荷叶包好,还要派人送 过去,服务质量可谓一流。郑屠服务态度这般好,也可能是源于小经略相公的面子和鲁达的威猛,总之郑屠的服务态度很好是没有疑义的。不过当鲁达要十斤寸金软 骨切做臊子时,郑屠终于忍无可忍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!”鲁达顺破下驴,“二十斤臊子劈面打将去,却似下了一阵肉雨。”郑屠“那一把无明业火腾腾的按捺不 住,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……”拳打镇关西的正戏就这么开演了。
一向鲁莽急躁、直来直去的鲁达,怎么玩起了切肉剁肉的游戏,且前后耗时一个时辰,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摆平郑屠,而非要饶这么一个大弯子呢?这里面大有玄机——
第一,如果直接来武的,跟郑屠单挑,鲁达恐怕要吃亏。因为鲁达起了个大早,又在板凳上干坐了四个小时,腰酸、背痛、腿抽筋不说,精神消耗也非常大。郑屠则不同,以逸待劳,身边还有十来个刀手。纵然鲁达功夫了得,也未必占得便宜。
第二,教郑屠切二十斤肉臊子,可以最大限度消耗郑屠的体能,鲁达自己则可借机休息一番。这样双方的力量对比就发生了颠倒性转变。事实证明鲁达这条计策很行之有效,两人单挑时,鲁达只一脚便把体能消耗极大的郑屠踢翻了。
第三,先以顾客的身份叫郑屠切肉,而后发生矛盾,再动手单挑。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买卖纠纷而已,并且是郑屠先拿刀动手,郑屠手下那十来个刀手也没有理由因买卖纠纷而上去打群架。这为鲁达速战速决、全身而退提供了有利环境。
第四,从鲁达买肉到与郑屠产生矛盾,再到打死郑屠,从事面上分析,这属于“过失杀人”。鉴于郑屠先拿刀动手这一因素,给鲁达定个“正当防卫 ”也是有可能的。相反,如果鲁达不管三七二十一,上去就将郑屠打死,那么在量刑上就是“故意杀人罪”,情节比“过失杀人罪”和“正当防卫”严重得多。鲁达 是提辖官出身,懂法律,他当然不会蠢到那种地步。
鲁达粗鲁、直爽、鲁莽、急躁,却并不糊涂,在对待大是大非和一些具体事务时,甚至细心过于常人。比如修理郑屠的手段很多,鲁达独选择了“切肉”这一出,明知郑屠已被打死,却说人家装死,又为自己逃跑赢得了宝贵时间,着实令人拍手叫绝。
施耐庵是文人,在文人眼里什么都离不开艺术,这鲁达杀死镇关西,也便成了艺术。
鲁达杀死镇关西后,并没有像杨志杀牛二那样好汉做事好汉当,自首,他选择了逃跑。鲁达逃跑的理由不是怕偿命,而是怕吃了官司没人送饭,实在 可笑又可爱。鲁达逃跑途中,阴错阳差上了五台山,做了和尚,完成了从鲁达道鲁智深的蜕变。鲁智深在五台山的表现如何,是不是一个好和尚?请看下回——大闹 五台山。
04鲁智深当和尚的内幕
鲁达上五台山当和尚完全是赵员外一手安排的,赵员外本身与鲁达并无瓜葛,但他养的二奶金翠莲却与鲁达颇有关系,鲁达是金翠莲的救命恩人。没有鲁达“ 拳打镇关西”金翠莲也不会得到自由之身,赵员外也不会搞到这么年轻漂亮的二奶,所以出于金翠莲的情面,赵员外对鲁达还算不错,至少表面是这样。
这赵员外很会来事,第一次见到鲁达“扑翻身便拜。”接着置酒相待,然后又接鲁达到七宝村自己家里管待。后来由于官府通缉的紧,又将鲁达安排到五台山做了和尚。
在给鲁达安排后路的问题上,赵员外可选择的余地很大,比如给鲁达些银子让他远走高飞;比如把他送进某个黑帮山寨;比如花些银子打点官府,给鲁达杀人案定个“正当防卫”……
为什么赵员外单单安排鲁达上五台山当和尚呢?这里面大有文章。在揭开此谜底之前,我们先要搞清楚赵员外与金家父女、赵员外与鲁达的关系内幕——
鲁达在雁门县与金老相遇后,出于报恩,金老、金翠莲父女在自家盛情管待鲁达,这事不巧被赵员外知道了,这赵员外心里当然很不爽,有谁能够容 忍自己的二奶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喝酒,并且还在赵员外自家屋里。所以赵员外在得知情况后,马上带领三二十个打手前来“捉奸”。赵员外也是男人,这般反应倒也 于情于理。在金老说明原委后,赵员外心中疑团这才散去大半,但不一定完全消散。
鲁达与金家父女相遇完全出于偶然,偶然的相遇使金老及金翠莲产生了强烈的报恩心理,置酒相待很自然。可赵员外未必这样看,他会认为鲁达是 有意来投奔金家父女的,天下这么大,偶然相遇也太巧合了吧。赵员外包养金翠莲的时间并不长,他对金家父女的底细还不十分清楚,应该说还有很强的戒备心理。 鲁达前脚走进金翠莲住所,赵员外后脚就带人赶来,反应可够快的,其对金家父女防范之严,可见一斑。
防范归防范,怀疑归怀疑,大面上的礼节还得过得去,于是乎赵员外对鲁达拜也拜了,酒也喝了,又陪着说了半夜闲话。在鲁达的住宿问题上,赵 员外又动起了心思,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鲁达与金家父女住在一起:第一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自己不放心;第二他甚至怀疑鲁达与金家父女之间有什么阴谋,从他反复 动问打镇关西一事便可看出,老赵在暗里与金家父女对口供。出于稳妥,赵员外把鲁达安排在了七宝村自己家里。雁门县城金翠莲的住所,只不过是赵员外包养二奶 的一个小巢,真正的家在七宝村。
鲁达在七宝村大约住了一个礼拜,其间赵员外天天置酒相待,陪着鲁达。不要以为赵员外这样做事出于对鲁达的感激,他实际是在提防鲁达,不给 鲁达与金家父女单独会面的机会。老赵如此不信任金翠莲,为什么还要包养她呢?原因可能是他太喜欢这个金翠莲了,喜欢的东西就要呵护,呵护到变态就是防范。
当金老报信说官府官府通缉鲁达的风声很紧时,赵员外终于有了撵走鲁达的借口和理由。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,就是金家父女已看出了赵员外对自 己的防范和对鲁达的不信任,所以金老故意编造了风声太紧的借口,指走鲁达,以此消除赵员外的疑虑。要真是这样的话,这金老可太不仗义了,不过在一个人人自 危、弱肉强食的年代,金老所为也透出一种无奈。
不管外面风声紧是不是真的,总之赵员外是铁了心要送鲁达去五台山当和尚了。老赵这种做法相当高明:
首先,鲁达当了和尚之后便是个“六根清净”之人了,日后如果他再去找金家父女,便会有很多顾忌,一个大和尚老往人家“二奶”家跑什么。即使 他自己无顾忌,还有寺规约束。运气好的话,鲁达真的皈依佛性,不再问世俗之事,也不再主动找金家父女了。如此一来赵员外就可打消顾虑,安安稳稳过他的日子 了。
其次,把鲁达安排进五台山文殊寺当和尚,鲁达就是文殊寺的人了,万一官府缉拿到鲁达,窝藏要犯的罪只能算在文殊寺的头上,而不会找他赵员外的麻烦。再说宋朝是尊佛重道的社会,一般不会对寺庙下手。
再次,金翠莲以前被“镇关西”包养过,赵员外包养的只不过是个“二手”。这个底细在雁门县一带只有鲁达一个人知道。赵员外在当地也算有头有 脸的人,自然不希望别人对此事说三道四、四处张扬。金老、金翠莲不会自己说,就只剩下一个鲁达了,所以要把鲁达“摆平”。有谁会相信一个吃肉喝酒的花和尚 的话?
赵员外在安排鲁达当和尚的问题上可谓煞费苦心,试想如果不让鲁达当和尚,而是给他些银子远走高飞,那么鲁达银子花完了或是遇到什么棘手 事,说不定还会来找赵员外;如果把鲁达送进某个黑帮山寨,那无异于在赵员外身边按下一颗定时炸弹,昨天可以拳打镇关西,明天保不准就会拳打赵员外;花钱买 通官府给鲁达杀人案定个“正当防卫”费钱费力不说,日后如何安置鲁达还是个问题。赵员外可能还有一种想法,就是杀人灭口,这可能是老赵的第一个思路,不过 他马上否定了。因为在赵员外与鲁达说闲话较量枪棒过程中,老赵已经知道鲁达是个绝顶高手,杀人灭口危险系数太大。当然,鲁达并不是赵员外想的那种人。
在赵员外看来,送鲁达上五台山当和尚是最省时、省钱、省力的办法,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鲁达这颗炸弹。
赵员外如此作为,实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不过出于鲁达、金翠莲、赵员外三方考虑,也未尝不是三全其美的办法:既照顾了金翠莲的情面,又保全了鲁达,也消除了赵员外的疑虑。
最可怜的要数鲁达,被赵员外来回摆布兀自不知,还真心实意的谢人家,着实令人愤愤不平。鲁达就是这么一个人,打抱不平行,除强扶弱行,喝酒吃肉行,论起人情世故来不行。
05大闹五台山——惯出来的毛病
因为一个女人,鲁达从提辖官变成了杀人犯,还是因为这个女人,又从杀人犯变成了和尚。对于身份的变化,鲁达没有惋惜,一副知足常乐的架势,这才是好汉的胸怀。
赵员外是五台山文殊寺的施主檀越,又与智真长老是兄弟,所以鲁达在文殊寺也算有背景的人。出于赵员外的情面,智真长老对鲁达还是很不错、很宽容的。这种宽容却为文殊寺埋下了祸根。
鲁达刚一进文殊寺,寺里的僧人们就看出鲁达不是出家的料,于是禀告长老智真“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,形容丑恶,不可剃度他,恐久后累及山门。 ”智真却以“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,如何撇得他的面皮?”为由不听劝告。为堵众人的嘴,又为剃度鲁达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“此人上应天星,心地刚直…… 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,汝等皆不如他。”更有趣的是,智真长老赐给鲁达的法名叫“智深”,智真与智深同属“智”字辈,却是师徒关系,很让人费解。
有上级领导护着,再缺乏同事的监督,鲁智深这和尚做的很不像和尚,不念经、不坐禅、随地大小便……同事们忍无可忍,又去举报鲁智深“智深 好生无礼,全没个出家人体面……”面对下级举报,智真长老不但不约束、提醒鲁智深,反倒喝举报者“胡说!且看檀越之面,后来必改。”瞧瞧,有这么当领导的 吗?鲁智深不被惯出毛病才怪。
鲁智深第一次破酒戒是在四五个月后,在山下喝得酩酊大醉。寺里又有人举报鲁智深,智真长老依旧不加约束,反倒替鲁智深开脱“虽是眼下有些 啰唣,日后却成正果,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”按照寺规,和尚破戒吃酒,决打四十竹篦,赶出寺去。那么智真长老是如何处罚鲁智深的呢?四十竹 篦没有打,赶出寺更不可能,连关禁闭、写检查这样的处罚也没有,只是象征性的找鲁智深谈了次话,无关痛痒不说,还留鲁智深在方丈里吃早饭,又送衣服又送 鞋。这是在处罚还是在奖励?有了这一次喝酒破戒的经历,鲁智深的胆子越来越大,反正领导不过问,闹吧。于是为大闹五台山埋下了祸根。
鲁智深第二次破戒是在本次事件三四个月后,这次不光破了酒戒,还破了荤戒。鲁智深这次事闹大了,打塌了半山的亭子,打坏了山门外金刚,逼 迫两个禅和子吃狗肉,打伤禅客几十个。动静之大,恐怕五台山有寺庙以来绝无仅有,这就是《水浒》中继“拳打镇关西”之后又一个高潮——大闹五台山。在宋 朝,狗肉不是随便就可以吃的,就如同今天吃大熊猫肉一样,吃狗肉在宋朝是要被判刑的,情节严重的甚至是死刑。鲁智深触犯大宋律法(聚众吃狗肉),损坏公共 建筑(半山的亭子),毁坏五台山形象(搬到金刚)……情节之恶劣超出一般。
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鲁智深“大闹五台山”这么严重的后果?
一是鲁智深鲁莽豪放、不受约束的性格使然;二是智真长老的一再纵容、袒护。一定程度上讲,智真长老的一再袒护,成了鲁智深闯祸的最直接原因。
鲁智深一入寺,下面人就反应鲁智深不是当和尚的料,智真长老不听;鲁智深不念经、不坐禅、随地大小便,下面人又举报,智真长老又不管;鲁智 深破戒,众僧打算赶他走,智真长老还不管。这哪像当领导的,对下级的纵容、包庇也太过了吧。从不务正业到破酒戒、再到大闹寺院,鲁智深的胆子越来越大,这 都是智真这个当领导的一点一点纵容出来的。
对于鲁智深的一再犯错,智真长老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“且看赵员外檀越的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”赵员外成了一再纵容鲁智深的理由。在我们智 真长老眼里,赵员外是寺院的赞助商,是寺里的衣食父母,得罪不得。“坏了金刚,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,倒了亭子,也要他修。”这便是智真长老的心 理,你鲁智深破坏东西不要紧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反正有赵员外掏钱。至于袒护鲁智深的另一个理由“上应天星,终成正果。”那纯粹是扯淡,堵下面僧人的口而 已。
06“智真长老”不是一个好领导
智真长老这人,最适合的工作不是做什么寺院长老,而应该去做生意,从文殊寺所属的大批酒店、酒馆就可看出,智真长老是做生意的好手。
智真长老一再袒护、纵容鲁智深,是不是说明他治寺不严呢?未必,从文殊寺下属各个酒店坚决不卖给鲁智深酒吃就可看出,智真长老在治寺方面未必不严。之所以对鲁智深特殊照顾,完全是因为鲁智深有赵员外撑腰的缘故,因为赵员外有强大的经济实力赞助文殊寺。
作为一个单位的领导,一把手,智真长老在对待下属的态度上很有问题。有关系、有路子、有人撑腰的另眼相待,像鲁智深这样不具备出家资格的, 只因有赵员外撑腰,便可顺利剃度,并能坐到“智”字辈的位置上。而没有后台的禅客和门子们,挨了鲁智深的打,这位智真长老却也能做到不闻不问。
作为单位的一把手、当家人,智真长老的主要精力并未放在基本业务上,而是一门心思搞第三产业,一门心思搞创收。文殊寺在当时应该算一个事 业单位,作为业务一把手,智真长老不专心钻研佛法、不专心普度众生,而把精力放在经济上,实在不是一个业务上的好干部。这样的人早该开除出出家人队伍。
文殊寺在山下闹市区入股酒店、酒馆,早已不是秘密,鲁智深两次喝酒破戒,那酒全都出自文殊寺下属的酒家里。真是有意思。智真长老的事情告诉我们,在单位搞“一支笔”、“一言堂”是多么可怕的事情。我们也不必过多埋怨智真长老,当时的社会风气如此,谁又能免俗。
附:鲁智深在文殊寺闹得动静太大,智真长老再不拿出些处罚措施,恐怕下面人不会服气。迫于下面压力,智真长老下了一纸调令,将鲁智深调到了东京大相国寺智清禅师那里。鲁智深踏上了前往东京的路程。
鲁智深在文殊寺闹得动静再大,也只算一个不守规矩的和尚而已,与“好汉”沾不上边,他真正恢复好汉本色,还是在去东京的途中,那么鲁智深在半路上又做了哪些路见不平之事?请看下回——英雄的回归。
07英雄的回归
鲁智深从五台山到东京的途中,发生了“大闹桃花村”、“火烧瓦官寺”两个插曲,作者施耐庵为什么要安排这两个插曲呢?评论家金圣叹的解释很到位:鲁 智深取了真长老书信,若说“于路不则一日,早来到东京大相国寺”则是两回书都发生在和尚寺里,何处显其龙跳虎跃之才。于是中间得有插曲隔开,况且这两个插 曲并不是凭空加上的,里面颇有深意。
桃花村刘太公家的一起“强迫婚姻案”,使鲁智深又有了伸张正义的机会。鲁智深总算没白在五台山混了十来个月,跟刘太公讲话自称“小僧”还自称会“说因缘”,把刘太公唬得不轻,以为遇到了救星,看来鲁智深在和尚职业上还是迈出了一小步。
鲁智深救了刘太公的女儿,还意外遇到了故友李忠,这李忠不再打把势卖艺,而是加入了桃花山黑帮。桃花山黑帮是《水浒》中出现的第二个黑帮组 织,不过势力比后来的二龙山、梁山还要弱很多。“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”李忠、周通本事平平,他们的“桃花山集团”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发展前景,后来被梁 山集团吞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鲁智深对李忠的印象并不怎么样,总认为人家“不爽利”,原因就出于上次,鲁智深借钱,李忠只摸出了二两银子,鲁智深嫌少,丢还了李忠。其实从一个“摸”字上看,李忠当时已是倾其所有了。不过鲁智深不这么认为。
在李忠、周通下山为鲁智深抢劫路费之时,鲁智深竟把人家山寨的金银酒器全都踏扁,栓在包裹里不辞而别。还说什么“拿官路当人情,只苦别 人!”其实这山寨上的东西哪样不是抢来的,今天抢的是“拿官路当人情”,以前抢的就不是?鲁智深嫌人家小气,自己倒是够“大方”。话说回来,人无完人,这 样的好汉才显得真实,可爱。
桃花村这一篇掀过去,鲁智深在瓦官寺又遇到了不平事,这是鲁智深出道以来第三次仗义出手。有趣的是三次打抱不平竟都是为了女人,第一次是 救金翠莲,第二次是救刘太公女儿,第三次就是救这瓦官寺里的妇女。《水浒》至此共出现了三个女人,第一个是王进的母亲,后面三个便是鲁智深搭救的三个。在 施耐庵笔下,女人作为无辜受害者出现的例子屡见不鲜,这是不是表示出作者对女人的一种态度呢?
在鲁智深与瓦官寺一僧一道的交手中,九纹龙史进再次出场,并与鲁智深联手摆平了这一僧一道。可惜这次未能救得那妇女性命,作者安排瓦官寺妇女死亡,大概是为了与金翠莲、刘太公女儿有所区别,否则鲁智深连救下三个女人,故事就俗了。
鲁智深不近女色,却要接连搭救三个女人;鲁智深为人慷慨,却偏两次遇上吝啬的李忠;鲁智深好喝酒,却偏去当了和尚。性格与现实的巨大反差,使得这几回书写得跌宕起伏、妙趣横生。
施耐庵为什么在“瓦官寺”一节安排史进重新出场呢?
金圣叹的批语写得明白:史进忽然飞来赤松林,忽然又飞去少华山,如果理解成鲁智深在瓦官寺真的摆不平那一僧一道,而必须安排史进来帮忙,那 就太肤浅了。作者真正的目的是,前面在渭州酒楼鲁智深与史进、李忠分手,直至现在二人都没有下落,上一回李忠已有下落,人家在桃花山当了老大,只剩下一个 史进还沦落天涯,天下这么大,史进到底怎么样了呢?过了瓦官寺这段书,鲁智深就到了东京,那里的主角便是林冲了,施耐庵将全部笔力放在林冲身上后,就没有 机会闲下笔来交代史进的下落,不得已,只能从瓦官寺这一情节中穿插交代史进的下落和归宿。
08李忠、周通
李忠、周通出现在“大闹桃花村”一节,也是后来的梁山好汉之一。施耐庵对此二人着墨不多,人们在品评水浒人物时也常常把这二位遗忘在角落,其实李忠、周通二位在梁山108条好汉当中还是蛮有个性的,这里有必要将二人的生平介绍一下——
(一)李忠
打虎将李忠是第六个出场的梁山好汉,早年做过武术教师,曾收九纹龙史进为徒,是史进的启蒙老师。宋朝是以文治兴邦的国家,朝野上下向来重文 轻武,李忠的功夫很没有市场,再加上李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实在不咋地,可以预见,李忠武术教师的职业很难做得长久,若非碰上史进这样的有钱而爱好武术的少 年郎,李忠恐怕连肚子也填不饱。然而世宋朝如史进一般有钱、一般爱武的少年毕竟有限,李忠为了生计,不得不改行。
李忠选择的第二种职业是打把势卖艺、卖野药,这种生意不需要投入多大本钱,几条棍棒、几贴膏药即可,非常适合李忠这种徘徊在贫困线上而又 有些拳脚功夫的人经营。不过这种生意也有局限性,人少、不热闹的地方没有生意,刮风下雨没有生意,可以预见,李忠过的日子很可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。鲁 达向李忠借钱,李忠从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,鲁达嫌少,还嘲笑人家“不爽利”,这绝对是冤枉李忠了,一个打把势卖艺的人,能指望从他身上拿出多少银子?二两 银子(折合人民币七百元左右)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。不过李忠一确实有“不爽利”的地方,当他在潘家酒楼得知金翠莲妇女的悲惨遭遇后,竟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和 除暴安良的英雄气概,吃完饭一抹嘴走人,将镇关西这个烂摊子丢给了鲁达一个人,没有一点梁山好汉应有的仗义豪情。
打把势卖艺、卖野药也混不下去的时候,李忠踏进了黑社会的门槛,做了桃花山黑帮老大。鲁智深做客桃花山,也是李忠招待的,鲁智深趁李忠、 周通下山办事之机,将山寨里的金银酒器全都装进了自己包裹,逃之夭夭。事后,为安慰周通,李忠很“仗义”地把自己应得的那份赃物分给了周通。
梁山108条好汉中以“虎”字为绰号的有十一人,李忠竟号称“打虎将”,这显然有犯众怒之嫌。梁山好汉真正打死过老虎的只有武松、李逵、解珍、解宝四人,凭李忠这点功夫,如果他有幸遇到只老虎,与老虎单挑的话,李忠生还的可能性估计为零。
(二)周通
周通是梁山好汉中少有的“色狼”之一,当然周通的好色功夫比起矮脚虎王英还要逊一筹。周通只在桃花村一案中显露了一回色狼本色,而王英则无 时无刻、随时随地流露着色狼的本性,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;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两军阵前,王矮虎的色相无处不在。周通的好色与王英相比,简直是小 巫见大巫。关于王矮虎,我们后面还要详谈,这里姑且只说周通。
周通是桃花山黑帮创始人,桃花山原来的老大,后因李忠功夫比自己高,才拉拢李忠入伙并做了老大,周通自己甘居二当家(以此推断,周通的武 艺也高不到哪去)。周通、李忠主导下的桃花山,是梁山兼并的黑帮组织中最弱小的一个。由于实力单薄、武艺平常,上梁山之后二人的位置也比较靠后,周通总排 名八十六位,李忠总排名八十七位,周通反倒高出李忠一位。
梁山好汉多以好色、贪财为耻,故绝大多数梁山好汉不近女色、不贪财物。周通则不管这一套,既好色,也爱财。对十*岁的少女他可以淫心大动,对鲁智深偷盗财物特也可以大动肝火,在周通眼里,生活似乎就是由金钱和女人两部分构成的。
翻开历史,敢以“霸王”为绰号的只有楚汉时期的项羽、三国时期的孙策。周通竟也大言不惭自称“小霸王”,与项羽、孙策相比,周通简直该钻进耗子洞了。周通的绰号与李忠的绰号都犯同一个毛病——吹,并且吹得厉害。这一点两人倒是有共同之处,难怪这二位会一起共事。
当鲁智深将周通的金银酒器全部私自偷走后,周通着实恼怒了一番,大骂鲁智深“秃驴”“不是好人”。李忠为安慰周通,道:“是我不合引他上 山,折了你许多东西,我这一份都与了你。”周通道:“我和你同死同生,休地计较。”两个吝啬小气的家伙到相互客套,每读到此,不禁令人嫣然一笑。周通与李 忠的关系实际上是相互利用的关系:周通利用的是李忠的武艺,目的是便于更多、更方便的打家劫舍、拦路抢劫,遇到功夫高一点的,周通就需要李忠出场摆平了, 反正反正李忠的武艺比周通好一点;李忠利用的是周通的实力,靠着周通的桃花山,李忠才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,再也用不着打把势卖艺了,甚至还做了桃花山的老 大。李忠名义上是桃花山大当家的,但他对周通还是有些底气不足,毕竟人家周通才是桃花山的创始人,所以当鲁智深行窃后,李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——是我不合 引他上山,折了“你”许多东西。一个“你”字,足见二人关系之微妙。
征方腊“独松关”一战,周通被厉天润一刀砍死,周通甚至没来得及还手就一命呜呼,也难怪,连没羽箭张清这样的厉害角色都死在厉天润之手, 何况是周通了,周通死得很正常。不正常的是李忠,见周通被杀,自己首先想的不是报仇,而是逃跑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看看兄弟俩分金银时的客套,看看兄弟俩同 死同生的誓言,到了关键时刻,李忠跑得比兔子还快,禁不住令读者感叹一声:兄弟相交如纸薄!
09倒拔垂杨柳——柳树?杨树?
提起鲁智深的英雄气概,人们最先想到的不是拳打镇关西,不是大闹桃花村,也不是火烧瓦官寺,而是“倒拔垂杨柳”一节。倒拔垂杨柳已成了鲁智深的代表作,家喻户晓,尽人皆知。
《水浒》第七回的题目是“花和尚倒拔垂杨柳”,在一般人印象里,鲁智深拔的自然是垂柳。事实真的是这样吗?我们且看书中原文:
那种地道人笑道:“墙角边‘绿杨树’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,每日只到聒晚。”
鲁智深也乘着酒兴,都到外面看时,果然“绿杨树”上一个老鸦巢。
鲁智深相了一相,走到树前……把腰只一趁,将那株“绿杨树”带根拔起。
原文原话写的明白,是“绿杨树”而不是柳树,也不是垂杨柳、垂杨树、杨柳树等等。不过此时我们还不能充分证明鲁智深拔的一定是杨树,而不是 柳树。因为在古代,存在杨柳同义、杨柳不分的情况。比如观音菩萨的杨枝玉净瓶,里面明明插的是柳枝;比如楚国神箭手养由基百步射柳叶,却说成百步穿杨;再 比如刘禹锡的杨柳枝词,被说成柳枝词……可见古代确实是杨柳不分。只凭书中一两句原话就颠覆人们的普遍认同,证据显然单薄,我们还要从书中另找突破口。
我们可以推测一下,鲁智深拔的那棵树直径应在20厘米左右,碗口粗细,再粗了,拔起来恐怕难度就大了,除非他真的是罗汉身体。鲁智深拔树 前为什么要“相了一相”,估计也是在揣摩树的粗度与自身的实力,看是不是匹配。一株直径20厘米的垂杨柳,高度绝不会超过5米,因为垂柳的树枝是向下垂 的。老鸦在这么低的树上筑巢,保险吗?它不怕人们掏鸟蛋?这老鸦可够弱智的。一只不弱智的老鸦,最合适的筑巢高度应该在8米开外,垂柳长到8米开外,估计 直径怎么也得40厘米往上,如此粗的大树,鲁智深拔得动吗?除非他真的是罗汉。
垂杨柳的高度、粗度和老鸦理想的筑巢高度及鲁智深的承受能力之间,明显存在矛盾。树太粗了鲁智深拔不动,树太细了其高度又会降低,老鸦不 肯去筑巢,一切看似都很矛盾。这种矛盾可以调和吗?可以,如果把这棵树假设成杨树,一切就解释通了。一株直径20厘米的杨树,高度基本能达到9米以上,鲁 智深能拔得动,老鸦也肯去筑巢,一切问题迎刃而解,一切问题又都合乎逻辑。
还有一点,杨树的根系分布比较浅,一般在土层0——40厘米深度,鲁智深拔起来比较容易,相比之下,柳树的根系则要深,鲁智深也是人,能拔得动吗。
见证鲁智深拔树的只有那三二十个泼皮,其中一个泼皮曾笑道:“墙角边‘绿杨树’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,每日只到聒晚。”泼皮不似文人墨客,绝弄不出“杨柳”等诗词中常见的字眼,在他们眼里杨树就是杨树,柳树就是柳树。
我们再看《水浒》另几个关于柳树的原话——
第二回,王进投宿史家村:却是一座大庄院,一周遭都是土墙,墙外有二三百棵“大柳树”
第九回,林冲投柴进庄上:过得桥来,一条平坦大路,早望见“绿柳”阴中显出那座庄院。
第七十九回,刘梦龙杀入梁山泊:一带阴阴的都是“细柳”柳树上拴着两头牛。
第八十二回,戴宗救乐和:燕青问有树吗?乐和道傍边一道都是“大柳树”
施耐庵对于这些树的叙述,柳树就是柳树,并没有说成杨树,也未见作者杨柳不分。为什么到了“倒拔垂杨柳”一节,我们却要将明明白白的“绿杨树”理解成柳树呢?
有人会说第七回书的题目是“花和尚倒拔垂杨柳”,正文却写成杨树,难道正文与题目会不符?那岂不是说施耐庵他老人家出错了?施耐庵也是人, 未必不会出错。举个例子:鲁智深从山西五台山去东京,要经过桃花山、赤松林,而杨志从北京去东京,也经过桃花山、赤松林,五台山与北京千里之遥,去东京会 是同一条路?从北京到河南开封,一路都是华北平原,哪来那么多山。施耐庵出些错,不要大惊小怪。
另外我们还要搞清一个问题,鲁智深为什么要拔树?
是在向那三二十个泼皮显示武力吗?不是,他已经在菜园粪坑前把这些泼皮们打服了,没有必要再拔树显威。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在借拔树撒气。
鲁智深怀揣智真长老的介绍信来到大相国寺,抱的希望挺大,一心想在都寺、监寺的领导岗位上做做。事与愿违,智清长老只让他做了个末等职事 僧,看管菜园子而已,就像孙悟空做弼马温一样。鲁智深如何不憋气,用他自己的话说“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,讨个职事僧做,却不教俺做个都寺、监寺,如何教洒 家去管菜园?”
不管鲁智深愿不愿意,智清长老终究把他分进了菜园子,鲁智深这气憋大了。孙悟空得知弼马温官很小后,来了个大闹天宫,鲁智深没有孙悟空的 本事,不会大闹东京,但小动作总会有的。所以当众泼皮向鲁智深说“老鸦叫,怕有口舌。”的话时,鲁智深终于爆发了。“怕有口舌”如何理解?无非就是有人打 小报告,说鲁智深与泼皮来往密切,受智清长老训斥而已。鲁智深这火一上来,必然要找东西发泄,于是选择了拔树。为了表示心中不满,他还演武给众泼皮看,不 是有口舌吗,洒家不在乎!
这便是“倒拔垂杨柳”的始末。